欢迎来到PO文屋

手机版

PO文屋 > 其他小说 > 不臣之欲 > 第157章

底色 字色 字号

第157章

    “既如此。”李昶问,“张公子此前言及,叶府之事后,是张知府念及骨肉亲情,将你接回府中,庇护于羽翼之下。这份恩情,你似乎并未感念太久。”
    “殿下此言差矣。小生对叔父,自然是感念的。若非叔父,小生如今是叫陈居安,还是叶知雨,都难说得很,或许早已是乱葬岗的一具枯骨。这份再造之恩,小生时刻铭记于心。”张居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带着点夸张的惊讶,“况且,殿下,这话从何说起啊?我的叔父,陵安知府张丘砚,不是您派人一箭射杀,如今还挂在城墙上吹冷风吗?这弑亲的罪名,小生可担待不起。”
    “哦?”李昶抬眼,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,“所以,你感念的方式,便是将他的动向,借乞儿之手,以代笔书信,送至南淮水师陆轲将军案头?言其私蓄兵力,勾结西南,意图不轨?”
    “殿下,证据呢?”张居安艰难摊了摊手,即便被绑着,姿态也显得很无辜,“这可真是欲加之罪了。小生一个仰人鼻息的纨绔,哪有那般通天的手段?南淮水师?陆将军?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,小生连门槛都摸不着呢。”
    事实上,李昶手里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向张居安。当初向南淮水师送信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,信还是找人代笔的,查无可查。若说唯一的关联,便是那段时间,张居安确实以游历为名,去了一趟江南。
    起初,李昶对张居安并无特殊感觉,只觉得他吵闹聒噪,行事不合时宜。但如今串联起来回想,张居安的许多看似无心的举动和言语,似乎都带着某种刻意的引导,比如不经意间透露张丘砚某些隐秘的行踪,比如对陵安府一些异常动向的随口评说,这些零碎的信息,最终都或多或少对李昶一方有利。李昶无法不对这个看似浑噩的纨绔子弟生出疑心。
    “是么。”李昶道,“本王离京前,陛下曾赐下密令,许本王西南道便宜行事。这道密令,源头便是陆将军呈入御前的一封密信。信中所言,与张公子此前无意间向本王麾下之人透露的几处张丘砚私矿、以及他与西南几位刺史往来过密的趣闻,细节处颇多吻合。张公子,世间巧合之事,未免太多了一些。”
    张居安眼神闪烁了一下,嘿嘿笑道:“殿下心细如发,小生佩服。不过,小生平日里就爱听些街谈巷议,或许是不小心听到了些什么,又嘴快说了出去。至于这消息怎么就到了陆将军手里,小生可就真不知道了。许是……天意?”
    “天意?”李昶微微倾身,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“那张公子在茶河城疫情稍缓,本王与诸位大人焦头烂额之时,恰好路过,又恰好提及张知府似乎对城外别院格外上心,时常有生面孔出入,这也是天意指引?”
    张居安嘴角扯了扯,没有立刻接话。
    李昶继续道:“那别院,后来查明正是张丘砚暗中训练死士、囤积兵甲之所。若非张公子这句无心之言,本王未必能如此迅速找到关键所在,一举捣毁其巢穴,断他一臂。张公子,你这无心之助,可谓功不可没。”
    张居安沉默了片刻:“殿下既然什么都猜到了,还问小生作甚?是,我确实递了些消息出去。”他语气变得懒散,“没办法,谁让我那好叔父,胃口越来越大,手段也越来越糙。陵安府这座庙,眼看就要装不下他那尊佛了。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?”他笑了笑,眼神却没什么温度,像两口枯井,“难不成,真等着他这艘破船沉底的时候,拉着我一起淹死?”
    李昶凝视着他:“如此说来,你承认是你向南淮水师告密,借朝廷之力,除掉了张丘砚。”
    “殿下,还是那句话,证据呢?”张居安艰难地摊了摊被绑的手,“叔父自己行事不密,得罪了哪路神仙,遭了天谴呢?”
    李昶不再应这句话,而是再次转开了话题:“张知府将你接入府中时,是以叔侄相称。你当时,便信了?”
    张居安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李昶会有此一问,随即仿若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,肩膀微微抖动,垂着头,低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:“殿下啊殿下,你可真是聪慧。信?我为何要信?一个突然冒出来的、手握重权的叔父?殿下,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像三岁稚童吗?”
    他抬起头:“他找到我时,说的确是叔侄。那套说辞,什么程家血脉,什么叶家仇敌,听起来天衣无缝。他甚至拿出了我母亲年轻时戴过的一枚旧银镯,说得情真意切。” 他顿了顿,道,“可他看着我眼神,那不是叔父看侄儿的眼神。那里面有愧疚,有审视,有算计,还有一种让我恶心的、仿佛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的贪婪。他在看我,又像是在看那个被他抛弃在庄子里,最终郁郁而终的女人!”
    “所以,你从一开始就怀疑。”李昶陈述道。
    “怀疑?”张居安嗤笑,“我不仅怀疑,我还去查了。他用的是程家的旧关系网,总会有蛛丝马迹。我花了些银钱,找了个曾在程家伺候过的老人,虽然对方支支吾吾,不敢明说,但拼凑起来的信息足够了——当年那个路过柳云村,引诱了我母亲,又将她弃如敝履的程家公子,名字就叫程砚,后来化名张丘砚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兴奋,却又强行压下,化作更深的讥诮:“多讽刺啊,殿下?我的好叔父,竟然就是我的生身父亲。他抛下我们母子,让我母亲受尽屈辱含恨而终,让我在庄子里像野狗一样挣扎求存,在叶府受尽凌辱,最后,他像个救世主一样出现,给我一个侄儿的身份,施舍一点虚伪的关怀,就想让我感恩戴德,为他卖命?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!”
    “殿下,您说,一个男人,为了前程富贵,可以抛妻弃子,任由他们自生自灭。多年后,他发现这个儿子或许还有点利用价值,便又跑来扮演慈父,诉说不得已的苦衷,描绘复仇的宏图。这样的人,配做一个父亲吗?他给我的一切,所谓的庇护,所谓的亲情,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掌控我,让我成为他棋盘上一颗更听话的棋子罢了。”
    李昶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漂亮的男子。他明白了,从张居安确认张丘砚就是他生父的那一刻起,所谓的叔侄亲情就变成了世上最可笑的谎言,而后续的一切背叛与算计,都成了张居安对这个无情父亲最理所应当的报复。
    “所以,你选择亲手毁掉这枚掌控你的棋子。”李昶道,语气里没有评判,只有了然。
    “是。”张居安回答得干脆利落,眼中闪过一丝快意,“他给了我生命,也给了我无尽的苦难。如今我还他一条命,两清。很公平,不是么?”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,“更何况,看着他苦心经营的一切,在他自以为最信任的儿子手中土崩瓦解,那种感觉……想必十分美妙。可惜,我没能亲眼看到他临死前的表情。”
    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张居安微微瘦削的身影。他看着那跳动的影子,恍惚间想起了柳云村外那座破败的庄子,想起母亲在灯下缝补时单薄的侧影。
    她总说,他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,只是暂时不能来接他们。她说等春天来了,桃花开了,父亲就会骑着高头大马带他们去京城,住进大房子。后来桃花开了又谢,母亲坟头的草长得比他还高。
    生恩? 张丘砚给了他生命,然后任由这生命在泥泞里发烂、发臭。这份恩情像淬了毒的蜜糖,甜味尚未尝到,穿肠烂肚的剧痛却伴随了他一生。
    养恩? 叶府给了他一口饭吃,一件衣穿,却将他变成了笼中鸟,榻上玩物。那点施舍需要用他的尊严、他的身体、他作为人的一切去偿还。那哪里是恩,是烙在骨头里的耻辱印记,是夜夜惊醒的噩梦。
    何处是归处?
    柳云村的庄子?那里只有母亲孤零零的荒坟,和刻骨铭心的饥寒。叶府那精致的院落?那里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他的屈辱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香气。张丘砚戒备森严的府邸?那里更是一个巨大的笑话,一个由谎言和利用构筑的囚笼,所谓的父亲,是推他入深渊的元凶。
    他辗转三处,年方弱冠,却已觉此生漫长如煎熬。无一处是家,无一人可依。
    若是他人评说,定要说他狠毒,说他疯了。
    是,他毒杀了叶家满门。他们该死吗?或许叶家那些仆役不该,但谁让他们在那座吃人的府邸里?谁让他们用那种眼神看他?毁灭吧,都毁灭吧,连同那个在叶府里苟且偷生的、名叫叶知雨的他自己,一起烧成灰烬!
    他蛰伏在张丘砚身边,看着这个生身父亲虚伪的慈爱,听着他宏大的野心,心里只觉得无比讽刺。张丘砚以为能掌控他,像掌控军队、城池一样。他错了。张居安亲手将张丘砚私通外敌、蓄谋造反的证据,借南淮水师之手,送到了能要这男人命的人面前。看着张丘砚被一箭射杀,尸身悬挂城墙,他几乎要放声大笑。
    父亲,您看到了吗?您给予的这条命,最终,用它自己的方式,回报了您。
上一章目录下一章推荐本书加入书签

设置

字体样式
字体大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