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
张居安听着府内持续不断的喧嚣,只觉得厌烦透顶。他想不通,叶家的人既然视他如污秽,为什么不能干脆点直接打死他?叶砚知既然救了他,又为什么不能放他去死?留着他这条残命,是为了彰显叶家的仁慈,还是为了更方便地折磨他,提醒他永远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、依附他人而生的存在?大婚后,他终究还是被放了出来。请了大夫,用了药,那条命算是勉强从鬼门关捡了回来。他不知道叶砚知究竟用了什么说辞,叶蒙夫妇竟然默许他继续留在叶府,甚至保留了他那可笑又尴尬的二公子名号。但府里上下下,从主子到仆役,看他的眼神都彻底变了。那不再是看一个名义上的公子,而是看一个心照不宣的、属于大公子的私有物,一个男宠。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,那些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笑容,比当初的毒打更让他感到窒息。
他只觉得荒谬可笑,像是看一场蹩脚的戏,而自己就是戏台上那个最滑稽、最可笑的角色。难道就因为他无父无母,没有根基,像水中浮萍,所以就活该被命运随意拨弄,连选择生死的权利都没有?他的痛苦,他的挣扎,在那些人眼里,是不是格外有趣,格外能衬托出他们生活的正常与美满?
渐渐地,连呼吸都让他感到疲惫。他想死,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。可偏偏,叶砚知新娶的夫人怀了身孕。叶府上下都沉浸在即将添丁的喜悦中,这种时候,他若死了,会被视为不祥,是在诅咒叶府未来的孙辈。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,连求死都不能随心所欲。
张居安觉得这简直荒唐至极。但看着那位叶少夫人,偶尔在园中遇见,她会对他微微颔首,眼神里没有鄙夷,也没有同情,只是一种平淡的、保持距离的礼貌。比起叶家其他人,这已经算难得的善意了。为了这个尚未出世、与他毫无瓜葛的孩子,他决定,再忍一忍,再苟延残喘些时日。
叶砚知依旧常来他房里。张居安懒得给他任何回应,像块木头一样任由他摆布。奇怪的是,叶砚知竟也不恼,反而耐着性子,说些外面听来的趣事,或是带些小玩意试图哄他开心。张居安完全无法理解,叶砚知到底把他当什么?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瓷器?还是某种具有挑战性的、需要耐心驯服的宠物?他明明是个男子,为什么叶砚知非要把他置于那种需要依附、需要承欢的角色里?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、毫无反应的样子,叶砚知难道不觉得扫兴吗?
张居安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真的成了一件玩意儿,一件属于叶砚知的、没有自我的玩意儿。
终于,叶府的长孙平安落地。洗三礼那天,他远远看了一眼。那是个看起来很健壮的婴儿,哭声洪亮,只是皮肤皱巴巴的,实在说不上好看。
也正是在那场喧闹的洗三礼上,张丘砚找到了他。这个男人自称是他的叔父,详细说出了他母亲柳南的名字、样貌特征,甚至拿出了母亲曾经佩戴过的一枚旧银镯。张丘砚讲述了他的身世,那个始乱终弃的程家公子,正是他的生父,而程家,与叶家有着血海深仇。
张居安听着,内心并无太多波澜。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人,他谈不上信任,也谈不上激动,只觉得疲惫。他直接问张丘砚,找到他,究竟想做什么。
张丘砚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神情,压低声音告诉他,当年大胤军队兵临城下,陵安府老城主,也就是张丘砚的父亲,率领军民誓死抵抗,凭借城墙之利,让大胤军久攻不下,损失惨重。眼看大胤军队粮草不济,即将退兵,是叶蒙,贪图富贵,暗中投敌,在关键时刻打开了城门,引狼入室。
城破之后,叶蒙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,更是亲自带人,将程家上下百余口,无论老幼妇孺,尽数屠杀,首级悬挂城门示众。张丘砚侥幸逃脱,隐姓埋名,忍辱负重多年,从未忘记这灭门之仇。他说,他听闻张居安在叶府受尽屈辱,心中愤恨,如今找到他,既是骨肉团聚,更是要联手报仇雪恨。
说着,张丘砚将一个小小的瓷瓶塞进张居安手里,眼里闪着兴奋的光:“找个机会,把这个下到他们的饭菜里。叶蒙欠我们程家的,该还了。”
张居安看着手里那个冰凉的小瓶,几乎没有犹豫。叶家于他,早已不是什么恩主,而是囚禁他、羞辱他的牢笼。叶砚知所谓的情意,更是让他感到恶心。复仇?他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念头,但他需要一种终结,一种彻底的、毁灭性的终结,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一切。
他找到了机会,将瓶中的毒药混入了叶府的饮食中。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,包括叶蒙夫妇,包括那些对他冷嘲热讽的叶家亲眷,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、死去,他的内心一片空茫。
杀人,原来如此简单。那么,这些年困住他,让他觉得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,究竟是什么?是叶府的高墙?是叶砚知的偏执?还是他自己那点可笑的、对生的残存眷恋?
他来不及细想,张丘砚安排的人已经迅速将他接走,安置到了陈府。不久,张丘砚在各方势力的推举下,接任了陵安知府。而他,则以张居安这个新的身份,被张丘砚正式带入公众视野。由于他在叶府时本就深居简出,叶砚知又看得紧,陵安府认识他真容的人不多,少数几个知情的,也很快被张丘砚用各种手段处理干净了。
就这样,陈居安、叶知雨死在了那个充满屈辱的叶府,活下来的是张知府的侄儿,张居安。他用一种近乎放纵的、招摇过市的方式,扮演着这个新的角色,仿佛要将过去那个沉默的、隐忍的、痛苦的自己彻底掩埋。
张居安的故事讲完了。
屋内陷入一片沉寂,油灯的光晕将他脸上那种有些疲惫,有些嘲弄的神情勾勒得更加清晰。他抬眼看向始终静默的李昶,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:“殿下,听了这么个俗套又无趣的故事,不说点什么吗?比如评价两句?”
李昶的目光从虚空处收回,落在张居安脸上,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动,声音平稳:“世间苦难大多相似,无非生死别离,求而不得。你的故事,不过是其中一例,算不得稀奇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陈述,“能活下来,是你的本事。”
张居安嗤笑一声,没接话。
李昶也不再开口。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,心思却飘开了些。且不论这段往事里有几分真、几分假,即便张居安此刻所言非虚,李昶其实也并不十分在意那些具体的细节。他更感兴趣的,是张居安这个人本身。
无他,差别太大了。
无论是前些时日那个娇蛮任性、围着他打转、显得不合时宜又有些蠢钝的张公子,还是此刻这个言语犀利、眼神里藏着锋芒、将自身伤疤撕开也面不改色的张居安,都与他自己故事里那个沉默隐忍、在叶府夹缝中求生的男子形象相去甚远。
李昶有些好奇。这截然不同的三种性情,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张居安?哪一张是刻意披上的皮,哪一张是血肉模糊的里子?又是谁在拼命地掩盖、修饰着谁?
说来,一个人的性情,大抵总是与他所处的环境、所经历的事情相适配的。比如沈照野,生于北疆草原,长于天地之间,见惯了朔风野火,生死豁达,因此养成了那般舒朗不羁、却又重情重义的性子。又比如他自己,生于四方宫墙之内,长于虚情假意、步步惊心之中,所见皆是算计,所感多是冷暖,因此心思沉郁,敏感多疑,习惯将真实想法藏于平静的表象之下。
若非突逢巨变,遭遇常人难以想象的冲击,一个人的心性总不会骤然扭转,变得面目全非。而张居安呢?按照他自己的说法,他从一个备受冷眼、饥寒交迫的外室子,到叶府那个沉默顺从、承受凌辱的小公子,再到如今这个看似放浪形骸、实则心思难测的陈居安。
这其间的转变,绝非自然而然。是叶砚知的暴行彻底摧毁了他对人性残存的期待?还是亲手毒杀叶府满门的经历,让他对生命本身失去了敬畏?亦或是认回张丘砚这个叔父,知晓了更复杂的仇恨与阴谋后,让他找到了另一种扭曲的乐趣?
他这么想着,也就这么问出了口:“张公子,依你方才所言,你少时经历坎坷,在叶府亦多有隐忍。为何如今性情与过往判若两人?”
张居安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,愣了一下,随即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空泛。他歪了歪头,看着李昶:“殿下觉得,哪个才是真的我?”
他并不直接回答,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,语气轻飘飘的:“是那个在庄子里等死的小可怜?是叶府里那个逆来顺受的玩意儿?还是现在这个……您眼前看着还算顺眼的张居安?”他顿了顿,“或许,都是真的。也或许,都是假的。皮肉骨血,谁分得清呢?殿下若好奇,不妨自己猜猜看。”
李昶看着他这番故作玄虚的姿态,心中却已有了几分见地。一个人若连自己都看不清,或者不愿看清,那旁人也无需过多探究。他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,话锋一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