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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惩罚

    第50章 惩罚
    想通此节后, 秦渊怒气稍减,心绪渐稳。
    他挥一挥手,示意张赞退下。而后又转眸看一眼桌上的漏刻。
    现在才刚到未时, 还早。
    但有一件事, 刻不容缓。
    秦渊站起身,面无表情吩咐一旁侍立的内监:“你去一趟方尚书府上,传太皇太后口谕,召方家二小姐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    内监一怔, 不明白这和太皇太后有什么关系。但御前当差,最要紧的就是听话。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能说, 是以忙低声应道:“是。”
    不过想了一想, 内监又忍不住大着胆子问:“直接把人带到寿康宫吗?”
    皇帝拂了他一眼, 缓缓说道:“带到紫宸宫。”
    “……是。”
    内监不敢再问,匆忙照办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如今已是八月下旬。
    白天渐短, 夜晚渐长,方家女学中午休息的时间缩短不少。
    刚到未正时分, 女夫子就带着方家几位小姐在院中练琴。
    ——方家教女,不只拘泥于诗书,琴棋书画也偶有涉猎。
    见如今秋高气爽,丹桂飘香。女夫子索性让她们从学堂中走出来, 以琴娱己,寄情音律。
    然而寄瑶刚调好琴弦,就听外边一阵喧闹。
    紧接着,是一道有些尖利的声音:“太皇太后口谕, 宣方二小姐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庭院中众人的目光齐齐向寄瑶看去。
    第二次了,这是太皇太后第二次单独召见二姑娘。而且距离上一次, 竟只隔了一天。
    数日前,方家五个姑娘一起进宫赴宴。可谁也没想到,最终却是方二姑娘被太皇太后看重。
    方家姑娘多。论活泼娇美,要属三姑娘知瑶。论可爱讨喜,要属六姑娘梦瑶。论特殊吉利,则还有四姑娘品瑶和五姑娘千瑶这对双胞胎。
    但太皇太后记住的偏偏是一向安静老实的二姑娘寄瑶。
    众人心思各异。
    而作为众人视线中心的寄瑶则愣怔一瞬,继而微微蹙眉:“太皇太后?”
    直觉告诉她,真正召她进宫的,可能另有其人。可上次在寿康宫,太皇太后对她又确实热情友善。
    一时之间,寄瑶真有点难以判断。
    当然不管召见她的究竟是哪个贵人,宫里的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,寄瑶只能放下女学事宜,随着内侍入宫。
    城内的道路较为平稳,马车行得极快。
    车帘晃动,偶尔有一丝清风吹进车内。
    寄瑶情绪渐渐平稳。反正不管是谁,不管为了什么事,她别无选择,只管打起精神,从容应对就是。
    马车又一次在皇宫门口停下。
    寄瑶下了车,随着内侍往前走。
    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宫,但她依然同第一次进宫时一样小心谨慎,不肯多言一句,不肯多行一步。老老实实,规规矩矩。
    跟在内监身后行了约莫半刻钟后,寄瑶逐渐察觉到不对。
    这不像是去寿康宫的路。
    上次出宫时是太皇太后派了内监亲自送她走出宫门,她记得很清楚。
    “公公,这……”寄瑶才说得三个字,就噤声不语。
    算了,没有问的必要,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好。与其刨根问底,还不如仔细想一想等会儿怎么应付。
    寄瑶一言不发,默默跟着内监继续前行。
    内监带着她又行一段路程,竟直接将她带到了紫宸宫的偏殿。
    “方二小姐,太皇太后午睡未醒,劳烦你在这边稍等一会儿。”
    寄瑶心想:倒也不必说这样明显的谎话。寿康宫又不是没有偏殿,非要她在这里等。
    但她什么也没说,只扯一扯嘴角,一颗心慢慢提了上来。
    将方二小姐带进偏殿后,内监悄悄退出去。临走之前,还不忘为她奉上糕点茶水。
    可寄瑶哪有吃喝的心情?
    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等会儿怎么办?
    偏殿里静悄悄的,寄瑶几乎能听见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。
    可能过了一刻钟,也可能过了两刻钟。终于,有脚步声由
    远及近。
    寄瑶蹭的站起,抬眸看去。
    原来是宫人过来换茶。
    寄瑶悄然松一口气,默默垂下睫羽。
    过得片刻,又听见脚步声。
    寄瑶再次看去,不由心头一跳。
    年轻的天子正朝这边走来,玄衣纁裳映着午后的阳光,肩上的龙纹隐隐可见,行走间尽显帝王威仪。
    寄瑶连忙垂下头,恭敬行礼:“臣女参见陛下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    “不必多礼。”皇帝声音清冽,不含丝毫情绪。
    他一抬手,立刻有内监捧着棋具近前,将其放置在桌案上,随后便又安静退了出去。
    霎时间偏殿内只剩他们二人。
    “方二小姐。”秦渊开口,颇为温和有礼,“劳烦你复原那日的残局。”
    寄瑶一怔,微微有点发懵。
    复原棋局吗?
    她低低地应一声“是”,根据回忆,将棋局恢复成那天的样子。
    这对寄瑶这种擅长记棋之人来说,不是什么难事。偏她此刻实在紧张,不知道皇帝究竟要做什么。
    难道召她进宫真的只是为了下棋?不会吧?
    寄瑶想的入神,一不小心,一颗棋子放错了位置。
    她很快反应过来,待要纠正,却忽的被人攥住了手腕。
    “这里不对。”皇帝的声音骤然在耳侧响起。
    寄瑶心尖一抖,惊慌之余,差点把棋盘打翻,忙低声道:“陛下说的是,我这就改过来。”
    下一瞬,皇帝就松开了手,仿佛仅仅只是为了提醒她这么一下。
    但寄瑶却觉得方才被他攥住的地方,仍残留着明显的灼意。
    方才皇帝的那个举动很不应该,太亲密了一些。
    寄瑶转念一想,难道陛下以太皇太后之名将她召进这紫宸宫偏殿就应该了吗?
    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    寄瑶深吸一口气,屏却杂念,聚精会神将棋局复原成那日的模样。
    “陛下,已经好了。”
    “唔。”秦渊神色淡淡,扫了一眼棋盘,见准确无误,略一颔首,“坐吧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寄瑶依言坐下,暂时松一口气。
    下棋好,最好这一局拖得久一些。到时候一局结束,天色渐晚,她可以直接回家。
    可皇帝偏偏不好好下棋,反而与她说些有的没的。
    “方二小姐,假如有一个女子梦中放肆,多次冒犯天威,你说朕该如何罚她?”他语速极缓,说这话时,目光紧紧盯着她。
    寄瑶眼皮狠狠一跳,面色发白,刚刚放下的心又倏地提了起来。
    真是怕什么来什么。
    不是下棋吗?怎么又提到做梦的事了?
    定一定心神,寄瑶只装不懂,忖度着道:“陛下说笑了,梦中之事终是虚幻。陛下宽宏大量,又怎会因梦而降下惩罚?”
    “是么?”皇帝“啪”的一声落下一子,慢条斯理道,“若朕执意要罚呢?”
    寄瑶长长的睫羽不自觉颤动起来,手中棋子久久悬而未落。
    皇帝定定地看着她。
    寄瑶半低着头,仍能感觉到那炙热的视线,她心里更慌了。
    不等她回答,秦渊就又一字一字道:“从今年三月起,朕时常困于怪梦当中。后来才知道,这怪梦是人力所为。朕耗时数月,终于找到此人……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在少女脸上一寸一寸地逡巡:“处心积虑,魇御君王,如此大罪,朕焉能不罚?”
    说到后面,他声音渐低,语气却逐渐变得危险起来。
    在他的目光下,寄瑶只觉所有的秘密都被他洞悉,手轻轻一颤,“啪”的一声,棋子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。
    “你输了。”皇帝微微一笑。
    寄瑶此刻哪还有下棋的心思?
    “处心积虑,魇御君王”这个罪责听起来太重了,甚至比她当初冒用身份参加比赛还要重几分。
    仿佛是她在用巫术暗中控制皇帝一样。
    寄瑶从小在女学读书,自然也看过一些史书。历史上种种巫蛊之事几乎是在一瞬间涌上她的心头。
    历来涉及巫蛊的,有一个算一个,都没好下场。
    可她实在是冤枉。
    寄瑶一颗心一沉再沉。
    她勉强稳住心神,站起身,垂首敛容:“陛下,是臣女输了。陛下棋艺高超,臣女不敌。臣女还要去拜见太皇太后,请容许臣女先行告退。”
    “朕准你走了吗?”秦渊也站了起来。
    寄瑶无法,只得低垂下眼,一动不动:“陛下还有什么吩咐?”
    她喉间微微发涩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,前所未有的惊惶笼罩着她。
    寄瑶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:不要怕,不要怕,没有证据的事情。
    再说,这世上也没有因梦获罪的道理。
    可眼前之人是天子,是普天之下最不可能与你讲道理之人。
    怎么办呢?
    寄瑶正苦苦思索,忽听面前的皇帝冷不丁问了一句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    她微一愣怔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如实回答:“臣女闺名寄瑶。”
    “方寄瑶?”秦渊眉梢轻挑,心想,和她这个人倒也挺配。
    闺阁女子的名字,一般不轻易外传。张赞手下的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去打听人家姑娘的闺名。
    在那个怪梦里,秦渊曾多次旁敲侧击问她的姓名,以便寻找,均被她含糊应对。他不得不另寻别的办法。
    没想到如今转到现实中,简简单单一句话,他就轻易地问出了她的名字。
    秦渊哂笑。
    他不打算再与她绕圈子,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:“方二小姐,朕给你两个选择。是只罚你一个,还是罚方氏一族?”
    寄瑶瞪圆了一双眼睛,心想,这是什么鬼选择?
    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她都不想选。
    就不能不罚吗?
    寄瑶硬着头皮低声装傻:“臣女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。”
    “那就是选方氏一族了。”秦渊略一挑眉,随即扬声道,“来人——”
    “陛下!”寄瑶心里一紧,忙出声阻止。她强自稳住心神,“臣女不知道做错了何事,求陛下明察,切莫牵连无辜。”
    “朕说的不够清楚吗?魇御君王。”
    “可凡事要讲证据……”寄瑶小声争辩,“臣女没有……”
    史书上巫蛊案至少还有巫蛊娃娃呢。
    秦渊嗤的轻笑一声,语气古怪:“方二小姐和朕讲证据?”
    寄瑶噎了一下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差点忘了,眼前之人是素有残暴之名的天子。前几年他还大肆抄家灭族,朝野为之动荡,连她在深闺都有所耳闻。
    她怎敢和他争论证据?
    可寄瑶心内着实觉得委屈,忍不住辩道:“臣女冤枉。”
    “冤枉?”皇帝语气微冷,“刻意控梦冒犯天威,你觉得你冤枉?”
    控梦一事,寄瑶无法反驳,而且皇帝特意指出来,肯定是对其有所了解,她抵赖不得。可她也不想枉担罪名。这种时候,自然要尽量为自己洗清冤屈。
    “臣女是有过控梦,但臣女先前不认识陛下,更无意冒犯天子。也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会跑到臣女梦里,还以为是自己幻想出来的……”
    寄瑶是真的委屈,她好端端地做她的梦,他自己莫名其妙跑到她的梦中,反倒要来怪她。
    皇帝皱眉,突然打断她的话:“你从前就会控梦?”
    寄瑶抬眸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轻轻点一点头: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以前也在梦中这样冒犯过别人?”皇帝又问。
    寄瑶连忙摇头:“没有。从前梦里只有爹娘。”
    她一向注意,从不在梦里操控认识的人。
    秦渊心想,也是。前几次进入那怪梦中时,她大概还不懂风月之事。梦里洞房花烛夜,两人也只是躺在一处。
    方二小姐确实可恶,但比起她是色中恶魔,只冒犯过他一人的可恶程度明显要稍轻一些。
    说到“从前梦里只有爹娘”,寄瑶更觉委屈酸涩,伏身便拜:“常言道,不知者无罪,臣女无心之失,求陛下宽恕。”
    然而还未真正拜下去,就被皇帝托住了胳膊。
    他力气极大,这一举动直接阻止了寄瑶的动作。
    “若朕一定要罚呢?”
    秦渊冷眸微眯,宽恕?为什么要宽恕?他今天特意搞这一出,就是要把事情放到明面上好报复她。
    因为他的阻止,寄瑶无法继续下拜,只能抬起头来。
    她面色雪白,蝶翼般的睫羽轻轻颤动:“陛下执意要罚,是打是骂,是杀是剐,臣女无话可说。但是能不能在梦里?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寄瑶理了理思绪,后退一步,低声说出心里刚生出的念头:“臣女冒犯陛下,可能真的有罪。可那都是在梦中。那,那陛下罚的时候,能不能也在梦中?”
    她说到后面,声音越来越低,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了恳求。
    寄瑶知道这个想法太过异想天开。但她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,只能大着胆子说出来试一试。
    万一行呢?
    万一皇帝同意了,那就不会对她的现实生活产生任何影响。
    她依然是老实安静的方二姑娘。
    秦渊有点被气笑:他还没说具体怎么罚,她倒是先替他安排上了。
    但此刻看少女目光盈盈,眸子里似是蕴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眼角染成了胭脂色。
    不知怎么,秦渊忽然想起梦里的一些情形。
    鬼使神差的,他没有出言拒绝。
    他想,可以先在梦里,但要怎么罚,那得他说了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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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作者有话说:么么,明晚九点更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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